本刊、网 詹钧茗
2008年3月,湖北蕲春县政协原主席徐美兰接过蕲春县老年大学校长的担子。

当时,她走进蕲春县老年大学那间教室门时,10多位白发老人正围着田炳金老师练《我的祖国》,歌声沙哑却滚烫,高荫新老人的手在空中起落,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那一刻,徐美兰觉得,这所大学缺的不是学员,而是一个能让这些老骨头把满腔赤诚堂堂正正吼出来的台子。副校长韩玉珍凑过来:“徐校长,咱们成立个正式的红歌团吧?”她望着那一张张因歌唱而泛红的脸,没有犹豫——建。

可这一个“建”字喊出口,徐美兰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困难。决定的那天,她把县老干局夏金华局长、韩玉珍副校长和田炳金老师请来反复商议。团名定为“中共蕲春县委组织部老干部合唱团”,韩玉珍兼任团长,高荫新为副团长,田炳金执指挥棒,然后四处打听请来宋玲珍老师做钢琴伴奏。团员怎么来?自己报名,但必须经过面试——嗓子不图多亮,但要肯吃苦、有热爱。最后,确定女队员30人、男队员18人。
两面旗帜,是自己设计、自己跑腿订做的。 一面写“红歌团”,一面写“中共蕲春县组织部老干部合唱团”。红绸金字,展开来像两团跳动的火焰。取旗那天,徐美兰亲手抚过旗面上的针脚,心想:这旗子一打出来,这些老人就不再是散兵游勇了,他们有了番号。真正的亮相定在2008年7月1日, 那是红歌团第一次登台。两面鲜红的团旗在舞台两侧展开,48位团员站得笔直,唱的是《十送红军》和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。田老师双臂一挥,男声女声第一次分开轮唱——高亢处是男声的苍劲,低回处是女声的婉转,比从前齐刷刷的“大合唱”不知生动了多少。台下掌声响起,她焦见第一排的高荫新老人眼角有泪光,他没擦,任它淌进皱纹里。

可光有嗓子还不够。为了体现合唱的层次感,徐美兰与夏金华、韩玉珍撸起袖子直奔漕河木材市场。在一堆粗大的松木原木里挑了最结实的料,雇车拉回来,又守着木匠量尺、锯板、钉架,整整忙活3天,做出16条高低不等的长木凳。当它们第一次摆上舞台,团员们跳上去站成阶梯队形,有人欢呼起来:“这下子咱们也能像电视里那样排山倒海了!”可我知道,这16根木头背后,是大家磨破的手掌和挤出来的经费。
演出服更是来得不容易。经费捉襟见肘,只能分批添置:先是粉红色上衣,再攒钱买深红长裙,后来添了深蓝套装,最后咬牙订制了那身灰布红军装。每次换上新装,老人们都像过年一样,在镜子前转来转去,反复试穿舍不得脱下。有人打趣:“徐校长,咱们这是‘衣’步一个脚印啊。”徐美兰笑着答应,心里却酸楚——这些在岗位上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,竟为几件演出服欢喜成这样。

诞生,从来不只是宣布成立的那一刻。 它是旗子挂起来时的那阵风,是木凳钉牢时的那声锤响,是每一件新衣上身时的那一抹又羞涩又骄傲的笑。更艰难的还在后面:没有空调的教室里,盛夏闷得像蒸笼,老人们摇着蒲扇继续哼谱;隆冬手指冻得僵直,就把歌谱贴在玻璃窗上,哈着热气练。为了一个轮唱的和声,田老师能带着他们磨练整个下午,嗓子哑了含片药接着来。有人问为什么非吃这份苦不可,徐美兰说:因为合唱团的诞生,不是挂块牌子就完事了,它得从这些老同志的骨头缝里长出来,才算真正活了。
后来10多年间,蕲春县老年大学合唱团靠着这16级木凳、这几身行头,跑遍全县26个乡镇场,演出200多场。最难忘的是2009年二十周年校庆,蕲春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悉数到场,红歌团作为开幕,60多人身着灰军装站上那亲手打造的阶梯,把《四渡赤水》唱得地动山摇。台上台下200多位离退休干部齐声跟唱——那一刻大家明白:合唱团的诞生,就是用这些老迈却滚烫的喉咙,把一代人的信仰重新喊出来。
校庆后徐美兰曾填过一首小词,句句表达的是当时的心境: 渔家傲·红歌颂十年廿载征帆风正举,红歌飞遍千门处。社区乡村富影去,声似鼓,豪情激荡英雄谱。
老干喜听歌激越,掌声频送春风度。英雄故事诉千重。和声凝,浩气余响入云霄。
现如今,再听那阶梯上的和声,高音处如松涛过岭,低音处似暗河流深。徐美兰说:蕲春老年大学合唱团的诞生,不是敲锣打鼓办成的,是一根木料一根木料扛出来的,一件衣裳一件衣裳省出来的,一声沙哑一声沙哑喊出来的。它从泥泞里站起,却把歌唱进了云里。这,便是徐美兰任校长之初,最艰难也最掷地有声的答卷。

